露天咖啡座

「呃…之前是,現在不太算是…」一時之間,一片空白. 『那…是還是不是?』她一臉疑惑. 這個問題,並不難回答.可是要對一個突然遇到的人回答,可就不是那麼容易的一件事了. 「你應該是上班族吧?」我再度使用轉移話題的方式. 『呃…目前是,以後不太算是…』 哇咧,她的回答也真是簡單得可以… 「那…你怎麼可以學我?」想再進一步問,可是我發現這句話的對白好像剛才我已經用過. 『人家喜歡,不可以嗎?』她笑了笑,向我吐吐舌. 這…真是的,從來沒有被女孩子用這個樣子對待,感覺有些不能接受這樣的應對方式;難道現在Y世代的女孩都是這個樣子? 唉,也不對,我也是Y世代的新新人類耶,怎麼我認識的女生都沒有這個樣子的? 端詳她一番,除了超可愛的聲音與矮小可人的身軀,經過化妝的臉蛋,呈現出成熟的一面. 所以,不禁令我對這個女孩產生好奇. 「我剛高中畢業,現在正等放榜.」我屈服於她可愛的臉龐. 『呵,真巧!』她又是笑顏逐開. 「真巧?」 『嗯,我今年也是高中畢業呢,正等著放榜.』 「是嗎?」看不出來,她只有高中畢業,從她成熟的外表與談吐,說大學畢業我也相信. 『你懷疑?』她側著頭,撇視著我… 「喔…不是…,我是覺得,你剛才不是說目前是在上班嗎?」移轉話題的技巧,是我最拿手的. 『呵,沒錯,我目前是在上班,只不過現在是午休時間,我出來吃午餐,沒想到走到這裡,就遇到下雨了.』 她打開紅色包包,拿出了一把十分可愛的梳子,發現裡面 全濕了. 『真討厭,下了一場雨,竟然淋成這樣!還好今天沒有帶太多東西出來.』 她說著說著,就將包包裡面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拿出來, 哇塞,好多化妝品,今天我才知道,原來女生的包包裡面都是放這些東西. 突然間,一輛車疾馳而過,路面的積水飛濺過來; 我連忙站了起來,擋住迎面而來的水花… 雖然說,現在是夏天,可是被地面飛濺的雨水噴到全身, 是一種…好討厭的感覺! 『你有沒有…怎麼樣呀?』她連忙站起來. 「你覺得呢?」我想再怎麼笨的人都知道地上的雨水是絕對不比自來水乾淨的. 不過我相信她是聰明的,因為她立刻拿出面紙往我的臉頰擦拭… 我覺得熱… 一股溫暖的感覺,在臉頰上竄起… 那道暖流,似乎來自於她的指尖… 她的臉頰,似乎也有同樣的感覺… 從她的指尖當中,傳遞她的心跳… 就這樣,我們靜了下來,不發一語. 隔了三分鐘,我們坐了下來. 她目前是趁著放榜前這段時間出來打工,想要掙些錢,以備不時之需. 「不時之需?」這樣的用詞十分特別. 『嗯.』她點點頭,拿出了一張學生證. 「這…是誰的學生證?」 我可以肯定絕對不是她的,因為上面貼的照片是一個短髮瘦小的女生,可以用俊俏之美來形容. 『這是我姐的學生證.』 「你姐的學生證?為什麼在你這裡?」她的一番話,引起我的好奇. 似乎這一番話,觸動她心中的痛,只見些許淚光從她眼神中滲出. 『我是…不希望我和她一樣,被命運玩弄.』她用指尖輕抹去淚水. 「命運玩弄?」她的話語,深藏玄機. -- 在幾年前,她擁有著一個令人稱羨的家庭. 景氣好的當時,由一個農家轉型為房地產的富豪,好不風光. 由於家長過去都沒有接受到高等教育,所以一直希望子女都能夠有良好的教育. 於是,兩年前她姐終止了學校的課業,辦了休學,到加拿大留學. 兩年的時光裡,她姐一直沒有回來,唯一能夠接到的音訊,就是那每兩個月一封的家書. 「寄信回家,至少有眷戀家吧!」 『唉,眷戀?每一次都是要錢,而且都不是小數目.』 「不小的數目?」聽到這裡,事情似乎有些蹊蹺. 『嗯,幾次後,家裡的人不放心她的安危,於是就到加拿大瞭解實際的情形.』 「結果呢?」 『後來才知道,她在參加一次野外活動,遇到了不明人士襲擊,姐被推落山谷…』她又滲出淚光. 結果,她姐失憶了,不過和一般失憶症的病人有些不同, 她記得自己的家人,但對自己的過去,卻不記得了! 也就是說,她姐的過去一片空白! 所以她姐可以說完完全全變了一個人似的,從以前活潑好動的形象,變成如今安靜沉默的個性! 「那…她有沒有回來臺灣?」 『嗯,她在兩個月前回來了.看到姐的情形,真令人感到難過,因為以前她活潑的容顏消失了,昔日的表情,只有在腦海裡才能尋找的到.』她搖了搖頭,陷入深淵一般. 啊,想不到她竟有這樣的痛楚! 『其實這兩年來,房地產景氣急遽狂跌,家裡再也不像當年那般風光;加上父母年邁,也掙不了幾個錢,只好出來工作了.』她歎了口氣,苦笑了一下. 聽完她的一番話,自覺不如.沒想到今天的心情竟會因為一個突然出現的女孩而蕩到穀底. 我沉默了半晌,看看天空放晴的光束照落下來. 「呵,你一定會考上好學校的.」我中肯地對她說. 『再看看吧!』她仍然是相同的語氣. 『我該走了,再見!』她將左手舉起,示意現在的時間. 「喔,再見!」 於是她拎起殘留咖啡漬的紅色包包,離開現場. 是的,之前的這段邂逅,並不浪漫. 或許是上帝的巧思安排,使我們能夠相遇. 這一年重考的人的確很多,所以錄取率超低,幾位同學已經進入補習班,打算明年東山再起. 但是我不相再浪費一年的時間,所以我選擇了一所倒數排名的學校. 新生訓練時,沒有遇到以前的同學,似乎每個人的志向都很堅定,不像我只要有學校好念就好了. 找到位子坐了下來,著實無聊的新生訓練! 於是無聊之餘,注視著前面的一個紅色包包…如此熟悉,還有咖啡漬… 「你…」我將手輕輕敲了敲她的肩膀… 想不到她竟然向前倒了下去… 「怎麼了!」我驚慌的不知所措,我只是敲了她的肩膀! 突然間她搖了搖頭,向後仰起,頭向後轉,望了我一眼… 『你有什麼事,我…』 只見她睡眼惺忪,眨動眼睛… 原來她睡著了!在窮極無聊的新生訓練,每個人都按捺不住精神不濟; 當她清醒時,才發現是我… 『你怎麼…也在這?』 一個在雨天邂逅的人,竟然又再度出現在新生訓練場,而且是不預警地出現… 「我和你一樣,是新生哪!」 『呵,我也是!』她笑了笑,似乎自己不該問這個無意義的問題. 這是三年前和她的第二次相遇. 雖然說我們是同校同學,但是始終沒有交集. 學校對我們來說,像是個客棧,短暫停留的場所. 對我而言,這裡沒有什麼值得留戀,因為當年並不是很想念這所倒數排名的學府. 所以這裡沒有一個我以前高中的同學. 對她而言,這裡更只是個過路的地方,因為她很忙,忙著為自己的工作打拼,學校只是她獲得學歷的跳板. 現實的問題對她來說,是重於這裡的一切. 所以我相信這裡唯一曾和她攀談的人,是我. 期待著和她再度相遇嗎? 我這樣問著自己,在我的內心裡,有這樣的答案; 可是我一直不給自己明確的答案, 因為我很難想起她的容顏; 雖然我們有過兩次的不期而遇,但深烙在腦海的,不是她的影像,而是… 短髮俊俏的那張臉龐… 那次驚鴻一瞥的學生證… 也許是好奇心的驅使,使我產生這樣的想法; 但也是她所留下的一個故事伏筆, 使我有更大的想像空間. 隨著時間的漸逝,我再也無法記住她的長像; 我所能記住的,是那個被咖啡漬染色的紅色包包; 也或許是因為被咖啡漬染色的關係, 我在校園裡沒再看見過那紅色包包. 三年的時光,過去了. 畢業典禮的來臨,又再度讓我想到之前的邂逅. 「又能再遇到她了!」我執著肯定的心情. 可是直到畢業典禮結束,我也沒有遇到她. 我不知道她讀哪一科系,不知道她的名字. 不斷地搜集記憶的圖像,卻沒有她的樣子. 唯一清皙可見的,是學生證上的那一張臉. 要怎麼形容我心中的無助呢? 對許多人而言,能夠完成學業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 可是,我卻被無盡的牽掛羈絆纏綿,一陣陣的疑雲在心中翻滾著. 「難道再也遇不到她?」 我不希望這是事實,可是隨著畢業典禮結束,我不得不承認這個事實. 三年來,我一直在我的座位上,完成了這三年的課業. 她也是,在她應該有的座位上,在工作和學業努力著. 對我而言,似乎她有著比我更深更多的責任和使命感; 對她來說,可以說我只是個在雨天和她邂逅的陌生人… 只是我們恰巧又在新生訓練的場合再度相遇, 相遇的結果只是讓我心中產生出另一個漣漪… 一個清皙可見的短髮俊俏臉龐… 竟然會不斷浮現在我的臉海中! -- 將茶葉倒了出來,放入茶壺裡,然後沖倒入熱水. 這樣的動作,已經成為這段時日的標準程式. 多久了?我不確定,不過我知道,從畢業那天開始. 待在家中已經三個月了,覺得有些心慌. 這些時日,電視節目的世界已擾亂我的生活. 於是,拿起了筆,隨意地寫了一段手劄: 出現一個她,可以在不想任何人的時候出現在我腦海 出現一個她,可以讓我靜靜的坐者思考時悄悄出現她的臉 出現一個她,可以在聽完一首過去的歌曲之後一直難以忘懷 出現一個她,可以與我見過第二次面而沒有任何進展卻使我牽掛 出現一個她,可以令我由一段愛(戀)情形成一股永恆的情愫 出現一個她,可以令我思慕于她的容顏而不願忘懷 你說,我已沈浸愛情嗎? 我說,這就是單戀吧! 「單戀?」 ?時間,我怔在原地… 難道這段時間,我是存乎於這樣的一個境地? 難道這些時日,我已經陷入不自覺的愛戀中? 可是,對方竟是一個素昧平生的女孩的… 「姐姐?」 要我承認這是事實,是件困難的事情,毫無預警之下,給我一個極為殘酷的答案… 我一直在找問題的癥結所在,盤旋心底的問號; 如今在一?那間閃出的念頭,答案竟乍然而現. 這是自從畢業到現在,第二個不得不令我承認的事實. 於是步出戶外,有著說不出的感覺, 因為我靠著直覺,在街上漫步著… 我不知道為什麼想要走到街上,尤其是這時候的天氣,酷 熱令人難耐; 但我的心裡彷如冰霜包圍住,絲毫不受此刻暑意侵擾. 又是同一個露天咖啡座,索性地坐下來. 所不同的,我不再是當年十八歲了, 不過我的內心似乎和十八歲時一樣, 總是茫然無助,是不知所措的神態. 「會不會下雨?」我回想到十八歲時雨天的不期而遇,和一個素昧平生的她相遇; 她說她姐的悲劇,我則是將她的紅色包包留下咖啡漬. 不過她更厲害的,將她姐的形象深深印在我的心坎裡… 下午時分,中臺灣的天氣,應該會下雨吧! 可是,一直到下午四點,黃昏的夕陽,明顯地告訴我不要 想太多. 「嗯,我是想太多了!」 是的,我真的是想太多了,一個從未謀面的女子,也能成為我思慕的目標,只叫我太多愁善感,脫離現實罷了. 看看天色,該是五點了吧!想不到我竟然坐在這裡六個鐘頭,只是為了能夠尋覓不知名的目標. 起身順著馬路邊蹺過去,佯裝成路人的樣子,因為我不想讓咖啡座的人員察覺一個在這裡坐了六個小時卻沒有點任何東西的「不速之客」. 還好有兩個女孩坐在旁邊的咖啡座,使我順利逃離現場. 不同的人群,不同的心情,在這個露天咖啡座裡,有著相同的物件… 「背著紅色包包的女孩…」 無意瞥見那兩個女孩,其中一位背著紅色包包;包包上面有著咖啡漬的點綴! 「是她!」 格外注目的,更是另一個女孩,因為那是在腦海中沈浸已久的腦龐! 將回憶倒了出來,放入現實裡,然後沖倒入思念. 這樣的動作,已經成為這一刻的標準程式. 多久了?我不確定,不過我知道,從第一次相遇那天開始. 擱在心中已經三年了,覺得有些激揚. 和她第三次相遇,卻是和腦海中的你第一次相遇… 因為我所企盼的,是能夠在現實當中遇見你… 我知道邂逅的開始,總是期待下一次的出現; 而下一次的出現,總是在邂逅時留下的烙印, 浮現在腦海裡的那一幅景像, 終究會展現在眼前. 是的,跳脫這個虛幻的想像,你已出現在現實之中; 而我,將是渲染你空白記憶,為你守候已久的男孩…